画像石中的西王母
张从军
西王母是战国秦汉时期最受崇拜的神明,历史文献多有记载和描述,在两汉时期的画像石中,西王母也一直是至高无上的神仙世界的首领。西王母最早出场于半人半兽的怪异世界,后来变成一位仙药制造神,在其身边聚集了专门制造长生不老仙药的玉兔、蟾蜍以及采集原料或传播仙药的青鸟等等。两汉时期的人们崇拜和信仰西王母,主要是为了长生不老或起死回生。
西王母出场的背景
西王母是古代最受崇敬的神灵。其原始形象是半人半兽,到西汉晚期被描绘为西方美人,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明。
西王母的出场首先与帝王们有关,是帝王们的梦中情人、渴慕对象。《竹书记年》:“(周穆王)十七年,王西征昆仑丘,见西王母。其年,西王母来朝,宾于昭宫”。(1)《竹书记年》被公认为是战国时期的作品,这里虽然提到了西王母的名字,但对于她的美貌并没有具体的描述。后
图1邹城八里河
来的《穆天子传》,对于穆王和西王母的会见有了更详实的记载:“天子西征,至于王母之邦。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元璧以见西王母,献锦组百纯、白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原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2)司马迁也说:“(周)缪(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3)。可见,至少在西汉武帝时期,人们对来自西方的西王母传说还是很感兴趣,津津乐道的。
但是,早期的西王母,究竟是人是兽还是一个国家,并不是十分清楚。即以权威的《山海经》而言,在三处提到西王母的地方,就有两种不同的记载。一是半人半兽,如《西山经》所载:“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4)。这里的西王母是个比较凶猛的怪物,并因此而能够承担驱凶辟邪的职责。《大荒西经》也说:“(昆仑之丘)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5)这说法和西山经差不多,西王母也带有兽的特征。二是人格化的形象,如《海内北经》称“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6)这记载虽然模糊,但已经删去了关于猛兽的特征,而且从其“梯几”的信息中,也多少透露出西王母贵人的生活方式。
《山海经》虽然成书于战国时代,但在西汉晚期经过了专人的整理,如前所提《海内北经》的描述,其原始的形象被渐渐隐去的做法,就可能是西汉晚期人们的续貂之举。这也是迎合了人们的需要,因为,作为一个能够和喜欢游历的周穆王相会的女性,无论其原始形态如何,传统善良的中国人怎么也不肯接受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并将其推为主要的崇拜对象。所以,至少在西汉晚期,西王母由半人半兽的丑陋形象逐渐被人格化、美女化了。否则,让穆天子和汉武帝去为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而废寝忘食,总是有那么一些不舒服。因此,当后来的《汉武帝内传》成书后,西王母俨然是一位绝世美女,其“侍女年可十六七……真美人也。(西王母)年可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下车登床,帝跪拜问寒暄毕,立,因呼帝共坐。”(7)对此次相见,《博物志》云:“汉武帝好仙道。时西王母遣使乘白鹿告帝当来。七月七日夜漏七刻,王母乘紫云车而至于殿西,青气郁郁如云。有三青鸟,如乌大,使侍母旁。王母索七桃,大如弹丸,以五枚与帝,笑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8)。
汉武帝对西王母的崇敬和爱恋,既有周穆王的影响,也与其个人遭遇相关。由于武帝对早逝的李夫人的无比爱恋,导致了他对女性神灵的好感。武帝以前,民间盛传有一个显灵的“神君”,“武帝即位,即厚礼置祠之内中”(《史记·卷十二·孝武本纪第十二》)。而这位神君,不过是长陵的普通女子,因为儿子死了,悲伤过度而成了神,但武帝却信以为真,其后生了病,又使人问于神君,神君与他相会于甘泉宫后,病竟然痊愈(9)。如此,更加深了汉武帝对女神的信奉。虽然,从汉武帝本身来说,崇拜女性神明源自于其对亡妻的留恋和怀念,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这时的社会上确实也有了对女性神灵崇拜的流行。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信号。因为,从远古传说到历史记载,一些带有神秘色彩的伟人几乎全部都是男性。从秦始皇到汉武帝,在求仙问道的时候,依靠的主要是一些男性方士们,所期求的神灵也无不是一些男性神,而这些男性神明们几乎都居住在东方,都与大海有关联,都是海的产物。但是,西王母的出现,则将东方和男性神仙说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神仙不仅仅来自东方,西方也有仙国仙人。而且,比较东方而言,西方的神仙更加温柔妩媚。那里不但有美酒美食,有食之可长生不老的仙桃,还有美若天仙的女性,有动人心弦的音乐,有令人留恋往返的缱缱情意。这样以来,东方老爷们式的神仙体系不得不受到严重冲击,西方美女神的信仰很快便普及到中土社会,深入到了下层平民之中。
西王母和西方神仙世界的建立,虽然有着诸如汉武帝思恋亡妻的个人因素,但其更深层的社会背景是丝绸之路的开通。因为,对匈奴的用兵,中原和边疆少数民族的交流日益扩大,并由单纯的和北方交流而向西方、向中亚、欧洲地区的交流扩展。这些不同民族和文化的交流,必然带来关于异国他乡的神话和传说,带来域外的宗教信仰和崇拜对象。同时,西方女性也以其不同于中国女性的身材、面貌等等,而为皇帝贵族们所倾倒。被汉武帝念念不忘的李夫人,其实就是一位少数民族,其家族个个能歌善舞和会带兵打仗等特点,为其少数民族的身份做了最好的注解。两汉时期的少数民族,一般都是指匈奴和西域的民族,中亚和欧洲地区也被等同于西域系列。李夫人的美貌,和来自西北一带的“神君”一样,大概都具有西北少数民族女性的美丽特征,所以,在汉武帝因思念李夫人而染病在身的时候,一去见“神君”便立刻痊愈的记载,表明了汉武帝对西北少数民族女性的崇拜和热恋。爱屋及乌,传说的西王母因此而顺理成章地被选择为西方神仙的代表和西方女性的代表,首先走进中国社会,成为来自西方的第一位女性神,并逐步建立了一个西方的神仙体系。
从东方神仙国到西方神仙世界的转变,这是中国神话传说的重大转折,也是中国神灵观念的重大突破:神仙不独东方有,神灵也不必非得居住在海上仙山不可,东方有神仙,西方同样也有神仙。这样以来,不但神仙的世界丰富多彩起来,而且一元化的神仙观念也因此而受到了强烈冲击,人们要想成仙得道,并不一定要到东方大海去捞针,骑马乘车甚至步行着去没有大海遮挡的西方同样能够找到神仙的国度,而且,那里的神仙还是美女,其侍从们更是一些妙龄少女。这种变化,说明的另一个问题是,神仙不再是高不可攀的了,求神问道也不再是上层人物的专利了,普通平民也可以接近神明。这种普及化的情况,表明从上层倡导的“长生不老”思想越来越为社会所接受,越来越为更广大的人民群众所关注。神仙们也不得不走下神秘的祭坛,走出虚无飘渺的世界,下嫁人间,进入寻常。其结果是,一个更加迷信的时代随之到来,这就是全社会崇拜谶纬的时代,这个时代上自西汉晚期,下至东汉初年,时间跨度约七、八十年。
西王母的形象标志
画像中的西王母首先是人格化的妇女形象。其典型特征主要体现在在发饰和随从神明们身上。在发饰方面,一是普通妇女发饰,如同花冠状;二是在普通发饰外加“戴胜”。戴胜是一种附加性质的发饰,从外轮廓上看,“胜”像两只束腰的小鼓,由一根簪子横穿,像一根扁担挑着两捆柴草,又像古典戏曲中官员的纱帽翅,实际上,出土文物所见的胜是薄片式的平面饰品。“胜”的文化含义,据孙机《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转引《释首饰》说:“华胜,华像草木华也;胜言人形容正等,一人着之则胜。蔽发前为饰也”(
10)。一左一右两片“胜”片,像一个平衡器一样,可以检点妇女行走或者起坐是否平稳端庄。这是检验良家淑女的标志,是妇女行为举止素质的试金石。但文字的“胜”字,既有胜过、超过的意义,也有克制的成分。妇女将“胜”作为发饰,很可能兼具了以上两层意思,即既有夸耀的成分,也有自我克制的含义。让妇女克制自己,那是儒家的“三从四德”的戒律。这是一般妇女戴胜的主要含义。将戴胜作为西王母特定的发饰,除了和一般妇女一样外,另外一个很主要的含义恐怕与辟邪有关,是隐含了“胜过”意义的。因为,西王母最早出现的形象是半人半兽,而这样的形象实际上就是力量的反映,人们所以承认这样的怪胎,主要还是缘于对邪恶的惧怕和憎恶,希望能够有超人的力量去制止邪恶,保佑平安。所以,在画像中将“戴胜”规定为西王母的特有标志和象征,应该与辟邪有关。西王母的世界
西王母的另一个特征是其所属的世界和贴身随从。现在看,画像石椁中最早出现的西王母形象应该是江苏沛县的栖山石椁画像。栖山
2号石椁墓东侧板外壁画像自左而右可以分为四组,左端是朝拜西王母,中间是扶桑树,第三是鼓舞,第四是格斗和祭祀(12)。(发表于《民俗研究》2004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