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军

    悬车致仕是古代的退休制度，但悬车是什么形式，文献没有详细的介绍。
    先看文献关于悬车的记载。《汉书·叙传下》：“抑抑仲舒，再相诸侯，身修治国，致仕悬车”。^①《薛广德传》载：薛广德“以岁恶民流，与丞相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俱乞骸骨，皆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广德……东归沛，太守迎之界上。沛以为荣，悬其安车传子孙。”颜师古注曰：“悬其所赐安车以示荣也。致仕悬车，盖亦古法，韦孟诗云‘悬车之义，以洎小臣’也。”^②《资治通鉴》称，“贡父曰：致仕悬车，言休息不出也。”^③
    致仕就是退休，不做官。《公羊传·宣公元年》：“退而致仕”。何休注：“致仕，还禄位于君。”^④《三国志》附录《宋书·裴松之传》：松之“寻出为南琅琊太守，十四年，致仕”。^⑤《新唐书·白居易传》：“会昌初，以刑部尚书致仕。六年卒。”^⑥这说明，致仕即退官或辞官的制度，从春秋战国一直流行到唐代。至少到白居易时，人们还把“致仕”当作退休的代名词而使用。
    “悬车”和“致仕”联系起来，除了退官休息外，还有另一层意义是炫耀，如薛广德传所云，因为官做到御史大夫，受赐驷马安车，确实也值得光荣和骄傲，所以，要将其车子悬置起来，向乡人炫耀。
    炫耀是汉文化的一个特点。如汉代的丧葬习俗中，墓主生前未必真正有锦衣玉食，也不可能都是驷马安车，但在一些规模并不怎么大的墓室或祠堂画像之中，几乎无一例外地都要刻画上几辆车子，几座厅堂，还要役使一些仆人、罗列多少宾客等等。这种炫耀其实也是一种社会思潮，如汉赋中天下万物的搜罗、华丽词句的堆砌铺排等等。
    所谓“悬车”，本意应该是空旷其车子，闲置车子，引申则是辞官家居，如上述薛广德传所称。但是，“悬车”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将整部车子吊挂起来，还是怎么办，文献没有明确的记载，司马光等人也不得而知，“悬车”遂成历史悬疑。
    汉画像石是两汉时期的墓葬装饰，是两汉时期人们对于当时社会、生活、思想、观念等内容的图像表现。其中，在厅堂外边停车驻马的图像很可能就与悬车致仕有关。
    汉画像石在厅堂之外系马或停车的表现，大体有四种形式。
    一是驻马式，即单纯安排一匹闲马，或栓在门旁、阙旁或栓系在树下（图1、2、3）。驻马式实际上是一种省略方式，即将车子省略掉。因为，在秦汉时代，出行主要还是乘车，虽然骑兵已经被应用于军事战争，但作为交通工具，尚未被社会生活所广泛接受和使用，特别是老人或官吏出行，一般还是乘坐车子。画像中门旁或庭院中拴系的马匹，并不是主人的坐骑，而是拉车子的马。这样处理，实际上是一种简化的方式，将车子的图像省略了。
    二是人马组合式，这是驻马或系马的延伸。增加人物的目的，是进一步突出其退官休息的意图。这些人物身份一般为门吏或马夫。门吏和马的组合一般是一吏一马，伫立门外。马夫通常的做法是洗马、喂马（图4），还有收拾马粪的形式。
    三是车马组合式，图中有车有马，但车马分离，即卸车放马，车子停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马则栓在门外树下。这其中，关于车马的处理还有多种形式，如车马顺方向安置，车在左，马在右，中间是一棵大树，车子紧靠大门（图5）；车子和马匹反方向安置，车子面左，向里对着大门，马匹面右，向着外边（图6）。
    四是车辆搁置式，车子被搁置在房间或厅堂里，如微山县两城小祠堂的做法，车子被停放在一座房屋中，车辕被支起来，马匹则栓在门外（图7）。曲阜西颜林的做法则将车子架在一个高台上，马匹栓在树下（图8）。这样的图像，更加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该车马闲置的意图。另外，为显示车马的休闲不用，还要将马腿用绳索绊住，如图3图4所示。
    无论是卸车还是系马，其状态都比较安静悠闲，为了进一步显示车马闲置的形态，诸多画像石的构图中还往往在马或车的旁边安排一只鹅或犬，让鹅悠闲地啄食马洒落的草料（图5、图6）。如此表现，意在告诉人们，这车马其实已经闲置了很久很久，连家畜家禽都习以为常了。
    以上种种图像，所表现的退官致仕形式主要有三类。一是悬车，二是驻马，三是束马。悬车也有两种形式，一是车辕悬空，如宋山小祠堂画像；二是用木棍将车辕顶或支起来，如微山县小祠堂等处画像。车辕空旷起来，或者将其支起来，实际上就是一种“悬”的方式，而将车子放置在高台上或放进厅堂里的做法，则更是闲置不用的明确表现。
    驻马实际上就是马的闲置。一般情况就是将马从车子上卸下来，车马分离，让马休息。其具体细节就是将马栓在门口或树下，并在马头处吊挂一个食料袋或安置一个料桶，让马悠闲地吃饭喝水。有的还增加马夫为马洗刷、收拾马粪等等。
    束马的具体表现就是将马腿绊住。用绳索栓住马腿的做法，就更加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该马已经被限制了自由，是不需要出车的措施。驻马、束马和悬车一样，就是把马闲下来，让马休息。这也应该是“悬车”的一种表现。
    致仕是退休。退休的表现形式，主要是家庭氛围的营造。告老还家，是当时官吏退休的主要归宿。家的表现形式是建筑，一栋房屋或一组厅堂，主人端坐在家中，旁边有侍侯的仆从，门口有守卫的门吏，厅堂内外还有拜谒的宾客或亲友。
    一般认为，在祠堂正面厅堂内接受朝拜的人物是墓主人，门外闲置的车马自然应该与墓主相关，是墓主的交通工具。画面将闲置的车马安排在墓主左右，目的在于告诉人们，墓主已经到家，车马也该休息了。墓室是死者的家，墓室及其祠堂里安排休息的画像，实际上也是墓主退休生活的表现。车子是做官的象征，也是工作的表现，车马休息了，也就是工作停止或退官致仕的标志。
    将车马闲置，或者将车辕支起来，虽然已经很明确的表示了“悬车”的含义，但画像作者们似乎还意犹未尽，还嫌其闲置的意图不明，于是又增加了鹅、狗等小动物的穿插，让他们在驷马安车之间悠闲的觅食玩耍；增加了洗马、束马和收拾马粪等生活化的情节。这样一来，更进一步烘托了车马闲置的气氛，也暗示了墓主安息场所的静谧。如此，“束马悬车”的含义就被表现的清清楚楚，无庸赘述，一目了然。
    另外，悬车束马图像还可能包含有美好的理想和希望。生前没有过上“悬车束马”的好日子，死后去另一个世界，能够像薛广德那样，也心安理得了。这种理想和希望，应该是当时社会上普遍流行的他界观念。因为从画像石与墓葬情况看，不管是石椁墓、石室墓还是小祠堂，几乎到处都有悬车束马的图像。这些墓主们，生前肯定不可能都官居一品，都是什么三公上卿之类的人物，也不可能有薛广德那样的经历和荣耀，他们在自己的墓室或祠堂上刻画“悬车束马”的图像，其真实目的也就是自我安慰，自我陶醉的“画饼充饥”而已。
    门前或门旁悬车驻马，反映的是古代“悬车致仕”的退休制度，是告老还乡的象征性表现，通过这样一种图像，使我们得以了解古代官员退休的标志，加深对古代制度的认识和理解。画像石刻画这样的图像，则在致仕之外，隐含了人死就是退休，就是退出现实社会的意图，同时，还借助这样的图像，显示了家族的荣耀，后代的孝敬，并给死者以精神上的安慰，让其在死后乘坐上驷马安车，享受上三公九卿的待遇，过上上等的生活。

（发表于《设计艺术》2004年4期）